沙烏地阿拉伯:亞馬遜雖採取改善措施,倉庫移工卻仍面臨剝削
國際特赦組織在 11 月 16 日發佈的最新報告中指出,在沙烏地阿拉伯,為亞馬遜(Amazon)工作的移工持續受到雇用他們的第三方人力派遣公司侵害。儘管亞馬遜試圖改善移工的招募與生活條件,這些移工仍須承受倉庫內嚴苛的工作環境,也面臨亞馬遜隨時終止其派遣工作的風險。
《亞馬遜在沙烏地阿拉伯:為何移工仍面臨剝削風險》(Amazon in Saudi Arabia: Why migrant workers remain at risk of exploitation,暫譯)記錄了幾項重要改善,包括非法收取招募費用的情況減少、住宿條件改善,以及申訴管道更加便利。繼國際特赦組織於 2023 年展開調查後,亞馬遜也向沙烏地阿拉伯的 1,180 名移工退還超過 245 萬美元。然而,在亞馬遜的雇用模式下,移工仍面臨剝削風險。
國際特赦組織氣候、經濟社會正義與企業問責專案主任瑪爾塔.沙夫(Marta Schaaf)表示:「三年過去了,移工描述的部分侵權情況與弱勢處境依然如故。亞馬遜雖然已採取措施,改善部分工作條件並退還非法收取的招募費用,卻仍將倉庫移工的招募與雇用工作外包。這使移工在收入、法律身分,以及轉換工作或離開沙烏地阿拉伯等方面,持續受制於人力派遣公司。」
「當亞馬遜不再需要這些移工時,他們可能連續數週、甚至數月沒有工作或收入,卻無法返回母國,也無法自由轉往其他工作。這些經歷反映出沙烏地阿拉伯『卡法拉』擔保制度*(kafala system)下,透過人力派遣公司雇用移工的模式存在更深層的問題。」
這份報告係根據國際特赦組織於 2025 年 9 月至 2026 年 3 月間進行的後續調查來撰寫。其中包括訪問 24 名來自印度與尼泊爾的移工。他們當時正受雇於三家人力派遣公司,或短期內曾受雇於這些公司,並獲派至利雅德(Riyadh)的一間亞馬遜倉庫工作。國際特赦組織已將調查詳情提供給亞馬遜及沙烏地阿拉伯政府。亞馬遜的回覆可點此查閱;截至本文發佈時,沙烏地阿拉伯政府尚未回覆。
亞馬遜移工仍受困於卡法拉擔保制度
儘管沙烏地阿拉伯已改革卡法拉擔保制度,但派遣移工的遭遇,顯示亞馬遜的人力派遣公司仍對他們的就業、轉換工作及行動自由握有相當大的控制權。
與國際特赦組織先前的調查結果相似,許多移工表示,招募人員曾誤導他們,讓他們以為自己會直接受雇於亞馬遜,並簽訂為期兩年的合約。然而,直到出發前不久,他們才發現實際雇主是第三方人力派遣公司。許多人表示,如果一開始就知道實情,就不會同意接受這份工作了。
亞馬遜隨時想叫我們走,就可以叫我們走。我們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趕走,可能是今天,也可能是明天。我們只是臨時工!
來自尼泊爾的移工普拉卡什(Prakash)
幾乎所有受訪移工都表示,亞馬遜隨時可以終止他們在倉庫的派遣工作,許多人將此稱為「解雇」或「終止雇用」。然而,派遣工作結束後,移工與為其簽證提供擔保的人力派遣公司仍維持雇用關係,使他們陷入極度不穩定的處境,面臨更高的剝削風險。
來自尼泊爾的普拉卡什(Prakash)表示:「亞馬遜隨時想叫我們走,就可以叫我們走。我們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趕走,可能是今天,也可能是明天。我們只是臨時工!」
受訪者表示,移工在亞馬遜的派遣工作結束後,往往得等待人力派遣公司重新安排工作。在此期間,這些公司經常讓移工連續數週、甚至數月沒有工作,也幾乎沒有收入,迫使部分移工向人借錢或仰賴朋友接濟。
來自印度的阿揚(Ayaan)描述了自己的困境。他的派遣工作才進行一年,亞馬遜就「解雇」了他。此後,他在等待返回印度期間,所屬的人力派遣公司停止支付薪水。他表示:「那三個月真的很難熬。我身上沒什麼錢,有些同事會拿食物給我。我連想吃多少都沒辦法自己決定。」
部分移工描述,人力派遣公司在這種情況下限制他們轉換雇主,或施壓要求他們接受薪資更低的工作,而不是協助他們返鄉。眼見同事經歷這種遭遇,許多移工也時刻擔心自己在亞馬遜的派遣工作隨時可能終止。
拉維(Ravi)表示,一名近親過世後,他向所屬的人力派遣公司請假,也獲得核准,亞馬遜卻因此「終止」了他的派遣工作。他表示,人力派遣公司不僅沒有為他安排其他工作,還要求他支付相當於兩個月薪資的費用,否則拒絕為他辦理出境簽證。「移工如果沒有做滿兩年合約,他們就不讓人回家。」他說:「我哪來的錢付給他們?」
對此,亞馬遜表示,公司已透過稽核與申訴機制,加強對人力派遣公司的監督。亞馬遜也要求這些公司在移工的派遣工作結束後,結清積欠薪資及其他應得款項、尋求後續工作安排,並協助移工轉換雇主。若無法安排其他工作,則須負擔移工返回母國的費用。亞馬遜也承認,沙烏地阿拉伯的出入境制度可能對移工構成風險,但強調這項制度由政府制定,且派遣移工一旦離開亞馬遜的營運場所,公司就難以持續掌握他們的處境。儘管如此,亞馬遜表示,公司仍要求人力派遣公司保障移工的行動自由,包括及時處理離境申請,並會針對未達標的人力派遣公司採取行動。
嚴苛的工作條件與不敢申訴的恐懼
國際特赦組織的調查發現,2023 年調查中記錄到亞馬遜倉庫內許多惡劣的工作條件,至今仍未改善。移工表示,他們承受巨大的工作壓力,必須達成生產力目標,且時刻受到監控。他們也一直擔心,如果表現未達預期,就可能收到警告或遭到解雇。迪帕克(Deepak)曾在公司擔任揀貨員超過一年。他表示,當自己未達到績效目標時,主管會威脅將他解雇。他說:「主管會對你大吼:『為什麼你沒達到目標?』……『我會給你績效回饋。我會解雇你。』」
移工反映,他們承受巨大的生產力壓力、艱苦的輪班工作,還面臨威脅,如果無法達成嚴苛的績效目標,就可能失去在亞馬遜的派遣工作。
國際特赦組織氣候、經濟社會正義與企業問責專案主任瑪爾塔.沙夫
移工表示,他們雖然能夠使用亞馬遜的「MyVoice」申訴系統,但部分移工仍不願提出申訴,擔心人力派遣公司一旦查出申訴者身分,會加以報復。移工也指出,一旦離開亞馬遜的工作場所,就無法再使用這套系統,因此更難針對後續與雇主發生的問題提出申訴。
對此,亞馬遜強調,公司設有職業健康與安全管理制度、移工教育計畫與反報復政策,並提供另一個獨立的通報管道,讓已離開亞馬遜的移工也能提出申訴。
解決問題根源
亞馬遜針對國際特赦組織 2023 年報告所採取的措施,顯示該公司有能力運用自身影響力,改善透過人力派遣公司雇用的移工處境。然而,在卡法拉擔保制度下,這些措施仍不足以解決外包雇用模式本身的結構性風險。亞馬遜雖然無法自行廢除卡法拉擔保制度,卻能改變自身在這套制度下的營運方式。只要派遣移工仍須依賴人力派遣公司維持工作與合法居留身分,他們就仍面臨更高的剝削風險,尤其是在亞馬遜的派遣工作結束後。
瑪爾塔.沙夫表示:「移工告訴國際特赦組織,無論在亞馬遜倉庫內外,他們始終生活在不安與恐懼之中。除了雇用他們的人力派遣公司帶來的不穩定處境與侵害,移工也反映,他們承受巨大的生產力壓力、艱苦的輪班工作,還面臨威脅:如果無法達成嚴苛的績效目標,就可能失去在亞馬遜的派遣工作。」
「為了終止這些侵害,亞馬遜應停止依賴第三方人力派遣公司,改為直接雇用移工,同時正視倉庫移工關切的問題。與此同時,亞馬遜應建立保障措施,確保不再需要移工提供服務時,他們不會因此失去收入來源。亞馬遜也應要求合作的人力派遣公司持續支付薪資,或迅速協助移工轉往其他合適的雇主。歸根究柢,沙烏地阿拉伯當局必須全面廢除卡法拉擔保制度,終結雇主對移工生活各個層面的控制。」
*編按:卡法拉擔保制度(kafala system)將移工的工作與居留身分與雇主綁定。沙烏地阿拉伯近年雖已放寬部分轉職與離境限制,但移工在實務上仍高度依賴雇主,也可能因此面臨剝削風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