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干達的LGBTI權利與行動者賈桂琳・卡沙的訪談

在同性戀被視為犯罪的烏干達，勇敢的社運人士賈桂琳・卡沙 (Jacqueline Kasha)成立了女同性戀、雙性戀、跨性別與雙性 人權利組織「自由與漫遊烏干達 Freedom and Roam Uganda」 (FARUG)。2011 年，她榮獲馬丁・恩納爾斯人權捍衛者獎 (Martin Ennals Award for Human Rights Defenders)。 2013 年，她因為長期參與 LGBTI 權利倡議行動，榮獲紐倫堡國際人權獎(Nuremberg International Human Rights Award)。

2023 年 5 月，烏干達議會通過了針對同性戀最嚴苛的法律之一，該法規範同性性行為判處無期徒刑，同性性行為未遂最高判處 10 年有期徒刑，「加重同性戀」甚至判處死刑，並將「推廣」同性戀定為犯罪，是一項鼓勵恐同的規定。在本次問答中，目前在美國手術後休養的賈桂琳談及該法對她的社群所帶來的影響、她如何在面 臨恐同情形時維護自身安全，以及她希望總統穆塞維尼(Yoweri Museveni)採取哪些行動，以更妥善地保護烏干達的 LGBTI 人 士。

去年 5 月反同性戀法案通過的時候，你人在哪裡?

我當時在美國麻薩諸塞州的骨科門診，用手機關注所有發展。我希望我能在家，和我的人民同在，但我知道若要繼續進行這場奮 鬥，就需要先照顧好自己的健康。那天我的心情很複雜。有些時候，我很慶幸我離家很遠。

你的第一個反應是什麼?

我對所謂的「辯論」和眾議院的無知感到無比震驚。我也因為當天針對社會上某部分人所表現出的強烈仇恨感到非常悲傷，那個狀況令人心碎。我希望他們把同樣的力氣用在其他能真正讓人民受益的法案上，而不是因為某些心懷不滿的社會成員提出毫無根據的理由，就浪費更多納稅人的錢來複製現行法律。那天，是我們國內和全球人權運動歷史上非常黑暗的一天。

你身邊的人，或知道你性傾向的人，有什麼反應?

我的手機一直響，LGBTI 人士相當驚慌，有人問能不能去我家住幾天。我收到很多媒體的採訪邀請，但我都回絕了，因為我的精神狀態並不適合，尤其是我才剛得知我需要再等 5 個月才能動手術⋯⋯那天真的很糟糕。認識我的人都沒有反常的反應，因為我這個人不會有什麼改變。LGBTI 族群整體才是重點。對我來說，重要的是來自世界各地表達聲援、愛和力量的訊息。沒錯，我還要和離不 開我社群頁面的酸民對抗。

法律通過以來，對你和烏干達的 LGBTI 人士帶來什麼改變?

很多事情都發生了變化，尤其這是烏干達 LGBTI 人士第 2 次 經歷同樣的悲劇。2014 年，參與 LGBTI 權利運動的人並不多，所以很多人都還沒出櫃，前線的行動者也很少。這次，眾多 LGBTI 人士公開露面，也公開為他們的權利倡議，並加入爭取權利的抗爭。他們公開露面，這也表示 LGBTI 族群比 2014 年更為脆弱。這 次因為媒體的曝光度高，帶來了更多恐慌和壓力，比 2014 年更加 殘酷。反 LGBTI 行為者已經花費數年的時間準備此次針對 LGBTI 權利的打壓，所以他們更具攻擊性，也更有組織。

在此之後，一些 LGBTI 人士轉入地下活動，這阻礙了我們所有的努力，尤其是在衛生領域對抗愛滋病毒(HIV)、心理疾病和經濟不平等方面的努力。自從尊重 LGBTI 族群權利的運動開始以來，我們在過去一年記錄到的虐待與人權侵害事件的數量，達到 23 年以來最高。很多人已經流亡國外尋求庇護，也有很多人已經 退出運動、回到櫃子裡。自殺未遂和自殺的案例皆有所增加，非法拘留和恣意逮捕的案例也同樣增多。

自從全國各地的臨時服務中心(Drop In Centres，DICs)關閉之後，很多人無法再獲得免費治療、健康相關資訊、物品和資源。老實說，情況非常混亂。然而，我們展開這場人權運動的時候，沒有預料到這場運動會發展到這樣的程度。我們沒有做好充分準備，但我們確實投入了很多，也成長成為有韌性的行動者，也就是說在我們宣布結束之前，運動絕不會結束。不管怎樣，我們仍然在奮鬥。我們不會失去希望，在他們停止侵犯我們的人權之前，我們不能停下腳步。

在恐同氛圍甚至可能被捕的風險之下，你如何維護自身安全?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但非常重要。我基本上都很安全，因為我有幸能夠旅行，告訴全世界我們的困境、結盟和建立人際網絡。這些人脈讓烏干達的 LGBTI 權利運動成為非洲大陸，甚至是全世界最強勢的人權運動之一。所以我能夠為自己打造健全的保護網絡。我從不單獨行動，因為過去曾面臨肢體攻擊、網路和現實的跟蹤騷擾與煽動威脅，我有自己遵循的安全系統。我曾經被捕但未受指控，因為我非常了解法律。那些手法都是我過去幾年學到的干擾手段。我們長期訓練 LGBTI 人士一些人身和數位安全措施。有時候法律有漏洞，我們的政策制定者和執法單位因此能夠逍遙法外。舉例而言，他們一直毫無根據地逮捕民眾，但他們不能想逮捕就逮捕我，因為我深知人人享有人權，如果他們敢在無正當理由的情況 下侵犯我的權利，我會用訴訟來讓國家破產。現在，我還在美國進行術後休養，但依然每天為 LGBTI 人士的權利奮鬥。

你最害怕的是什麼?

沉默。很多議員和反同團體知道真相，但他們選擇保持沉默。這個事實每天打擊我的精神、讓我心碎。他們知道我們並不是因為收了錢才變成 LGBTI 族群，他們知道我們沒有招募任何人，他們知道我們急需被納入國家愛滋計畫，但他們繼續歧視我們。他們知道同性戀自古以來就存在於非洲的傳統習俗，且直到殖民時期才被視為犯罪，但因為他們可以踩著我們爬上更高的政治地位，他們選擇保持沉默。

沉默會殺死我，也會摧毀世界各地的許多社群。

距離法律通過已經過了一年，你希望烏干達總統穆塞維尼怎麼做?

他必須停止聽信幕僚灌輸的謊言或錯誤訊息，他必須用自己的推論去理解性傾向和性別議題，並與他的政黨及內閣討論歧視社會上特定族群的危險。很多有才華、經驗豐富且受過良好教育的人已經因為恐懼而離開這個國家，國家正在流失大量人力資源，經濟也受到影響。許多假牧師期盼從基本教義派得到廉價的人氣和金錢，他們正在踐踏我們的宗教價值觀。我想要求總統成立工作小組，與 LGBTI 社運人士合作，為他提供正確資訊，讓他以適當的方式理解 LGBTI 身份和權利的相關資訊，而不是依賴他身邊一群對他隱瞞正確資訊的人。

總統必須認知到——歧視會阻礙發展。

幫助我們，為像賈桂琳這樣的 LGBTI 社運人士爭取權利。

本訪談原發布於 2024 年 6 月 28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