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一名感染HIV病毒的委內瑞拉人如何改變了墨西哥政府對待難民的態度

 
作者:Josefina Salomón
攝影:Sergio Ortiz
 
26歲的丹尼爾*是一名建築師。在他眼前的,是一名顯然疲憊不堪的醫生。他們身處在委內瑞拉北部瑪格麗塔島的公立大醫院。這城鎮曾是度假勝地,以美麗的海灘聞名。而一種可怕的預感襲擊了丹尼爾。
 
穿著白袍的男人告訴他:「在收到進一步通知前,我們不能化驗。機器故障了,試劑都沒了。」
 
2015年6月初,委內瑞拉瀕臨人道災難爆發的邊緣,迫使人民排隊購買基本食物及醫療物資。在此之前的幾天前,丹尼爾正接受例行身體檢查,診斷告知患有HIV病毒。
 
為了找出適合丹尼爾的治療方法,他必須先接受前述所說的的化驗。但這所位處委內瑞拉其中一個最富有城市的大醫院,卻沒有足夠的資源進行檢驗。
 
在世界許多地方,先進的療法令HIV病毒成為一種可控制、如糖尿病般的慢性疾病。但在委內瑞拉,患上HIV病毒卻十分嚴重,甚至可能致命。
 
丹尼爾的預感簡單而殘酷:沒有化驗,沒有藥,沒有未來。
 
丹尼爾的雙手
 

缺乏各種物資

 
丹尼爾回憶說道:「最後醫生們告訴我,我需要等上至少3個月才能完成所有的檢驗,然後開始治療。我沒辦法等那麼久。」
 
面對此一毀滅性的打擊,他選擇絕大多數委內瑞拉人都無法負擔的選項。他盡可能湊錢,然後去了一間私人醫療中心。
 
但在委內瑞拉,這個人們幾乎追不上不斷飆漲的匯率,需要用一疊鈔票來買披薩的地方,這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困難。
 
在當時,丹尼爾一個月收入為18萬玻利瓦(委內瑞拉幣值),較當時近1萬玻利瓦的最低薪資高出許多。而檢驗費用為12萬。
 
丹尼爾需要每4個月檢驗1次,確保接受的治療有效。
 
檢驗之後,他的醫生會給予抗反轉錄病毒的處方──以維持他免疫系統的強健,及預防伺機性病症對身體造成損害—還有綜合維他命來保持他免疫系統的健康。有了診斷和處方,丹尼爾到全國各地進行探求。
 
他最終取得了30顆藥丸,足夠維持一個月,但要找到非處方的綜合維他命卻幾乎是不可能。
 
到了2015年,許多藥量不足的藥房已經習慣看到帶著寫了一種藥物的處方,加上一長串替代藥物清單的客人。
 
根據委內瑞拉社會與衛生組織聯盟報告指出,2015年大多數的委內瑞拉公立醫院的藥物8成短缺,所需醫療用品7成不足。與此同時,有6成的設備無法使用,以及超過5成的醫療人員已經逃離該國。
 
此後,情況又進一步惡化。到了2016年3月,全國各地約8成5基本藥物和醫療用品短缺。
 

人道危機

 
在委內瑞拉,90%的藥物和醫療用品透過進口取得,以外匯購買,且受到政府嚴格控管。
 
2010年,當委內瑞拉的經濟開始失控時,已逝前總統查維斯(Hugo Chavez)對衛生和食品部門加以外匯上限。2014年至2015年間,他的繼任者馬杜洛(Nicolas Maduro)更削減65%的預算。由於國內沒有生產這些藥物,長期下來,每10種藥物之中就有7種無法取得。
 
2012年起,委內瑞拉的外債持續增加,大多數國際藥廠停止銷售藥物至委內瑞拉,導致缺藥危機進一步惡化。
 
約從三年前開始,委國政府不再公布任何健康統計數據,包括死亡原因。崩潰的衛生體系造成的死亡人數難以計算,但專家們擔心這個數字恐達到數千人。
 
就愛滋病而言,情況更加嚴峻。
 
關注愛滋病毒及愛滋病的當地組織Acción Solidaria創辦人──費立西亞諾(Feliciano Reyna)表示,委內瑞拉的衛生體系正岌岌可危。
 
在卡拉卡斯(Caracas)的辦公室裡,他說:
「我們正在經歷一場人道危機。2014年,政府接受了泛美衛生組織的藥品,但還是不夠,也沒有跡象顯示明年會有藥品。我們估計二月之後約有七萬七千人無藥可用。我們已經回到了幾十年前的狀況。」
 
費立西亞諾的組織接受私人捐贈的藥物,並將這些藥物提供給每天上門求助的數百名絕望的人。
 
「這種情況造成的損害難以估計。造成不確定性還有焦慮。今天人們可能拿到了藥,但他們不知道下個月還會不會有藥。」
 
丹尼爾的肖像
 

一封改變一生的信件

 
丹尼爾感到生活變得越來越難以忍受。
 
又過了幾個月,他需要的檢驗費用再度急劇上漲,他開始努力工作,在瑪格麗塔島的一家工作室漫長工作,導致他沒有時間在少數幾家販賣「控制價格」食物的國有商店,排看似永無止境的隊伍。
 
他越來越緊張,健康狀況惡化,體重從78公斤跌落至64公斤。
 
他說:「每次我去做完測試時,都會多花費1到2倍的價錢。我知道,當我無法支付醫療檢查和諮詢時,時侯就到了。那時我才知道唯一的選擇就是不惜一切代價離開這個國家。」
 
當我在墨西哥和丹尼爾會面時,他正坐在位於墨西哥南部梅里達(Merida)市郊一間小而明亮的極簡風格設計工作室的桌子後面。他和他的同伴共用這間工作室,同伴也同樣來自委內瑞拉。
 
丹尼爾很高興。他應該如此。
 
幾天前,他收到一封改變他人生的信。
 
這是來自墨西哥難民援助委員會(西班牙縮寫為COMAR)的21頁文件,載明墨西哥政府決定誰會被接受難民、誰不會的趨勢和流程。
 
此文件詳細介紹了委內瑞拉目前的狀況,並指出缺乏必要挽救生命的藥物是該國「大規模侵犯人權」的一部分,值得墨西哥在這種情況下給予庇護。
 
丹尼爾的故事是一小撮人中的一部分。他是墨西哥第一名以無法在家鄉找到拯救生命的醫療為基礎申請難民資格的委內瑞拉人。和他狀況相似的人還有許多。
 
近年來,墨西哥拒絕了比以往更多的尋求庇護者,他們大多數來自中美洲,因為中南美洲飆高的恐怖暴力犯罪而逃離。
 
傳統上,要在墨西哥被視為是難民,一個人必須表明,他由於原本國家的戰爭或普遍暴力,繼續在將處於危險之中。生病不會幫助任何人獲得難民資格。
 
丹尼爾的律師使用拉丁美洲以外鮮為人知的一項立法,即《卡塔赫納難民宣言( Cartagena Declaration on Refugees )》,認為委內瑞拉缺乏藥物為丹尼爾的生活帶來危險,造成「嚴重人權侵犯」。
 
專家認為,這項法源可能為成千上萬的委內瑞拉難民敞開大門。
 
無國界醫生協助丹尼爾獲得庇護資格,在該組織工作的卡洛琳娜(Carolina Carreño)並未過度讚揚墨西哥政府。
 
「我們讚揚政府採納了這個案件,但他們只是依法行事。墨西哥處理難民的方式仍有許多未盡善之處,譬如如何界定誰是亟需國際保護的人、以及獲得難民資格需要什麼樣的幫助等,也仍有許多挑戰。」
 

大批逃難潮

 
丹尼爾離開委內瑞拉的急迫需求並不罕見。近年來逃離委內瑞拉的委國公民數量急遽上升。
 
根據聯合國難民署最新的數據顯示,2014年1月至2017年10月之間,約有100,000名委內瑞拉公民在世界各地遞交庇護申請──而光是2017年上半年,申請庇護人數便暴增兩倍。許多委內瑞拉人認為唯一躲避這次危機的方式就是乾脆離開這個國家。
 
根據聯合國難民署,委內瑞拉人遞交庇護申請人數最多的前七個國家之中,墨西哥也是其中之一,其他國家還有巴西、哥斯大黎加、巴拿馬、秘魯、西班牙和美國。
 
然而,真正的難民數量可能遠遠高過遞交庇護申請的人數,因為許多人已經逃到了附近的國家──譬如哥倫比亞──而未申請庇護。
 
根據墨西哥難民援助委員會的統計,2013年僅有一名委內瑞拉公民申請庇護,到了2017年上半年,人數竄升至2,676人──僅次於暴力猖獗的宏都拉斯申請人數。
 
當「委內瑞拉出逃潮」開始增長,美洲的國家嘗試著因應危機並發展策略應對新一波湧入的難民。
 
以哥倫比亞為例,該國政府給發2017年7月前合法入境,且持有蓋有入境戳章護照的委內瑞拉人特別停留許可。然而,此項措施僅有約65,000人受惠。
 
巴西給發一種兩年的短期人道因素居留許可,給予數千人工作權。
 
2017年2月,秘魯給發短期居留許可,約有11,000人受惠。
 
但墨西哥政府決定基於人道理由,給發丹尼爾難民資格一事,甚至連他的律師都感到訝異。
 
 
丹尼爾在墨西哥的家
 

漫漫離鄉路

 
然而,從委內瑞拉到墨西哥的旅程並不平穩。
 
丹尼爾在2017年3月抵達坎昆(Cancun)時,移民局將他拘留在機場並拒絕他的庇護,即使事實上他有厚厚一疊的資料可以證明他確實需要保護,這擊碎了他安全生活的美夢。
 
丹尼爾被迫搭上了飛回委內瑞拉馬拉開波(Maracaibo)的飛機。
 
但他並沒有因此放棄。他無法承擔放棄的後果。
 
丹尼爾和他早已居住在墨西哥的夥伴,與一個墨西哥幫助難民組織的律師諮詢。他們花了三個月發想出一個無懈可擊的方法。
 
同時,委內瑞拉的情況再度嚴重惡化。
 
丹尼爾居住的地區變得愈來愈危險,他必須徒步16公里到旅行社買飛往墨西哥的機票。因為沒有其他的交通工具,連汽車都沒有汽油可用。
 
「我發覺我們已經跌落谷底。我想,如果我留在這裡,要做什麼才能獲得我需要的藥物?有很多商店根本不營業,因為他們怕被搶劫,加上需要的人無法前往商店買東西。這感覺有點像世界末日。」
 
丹尼爾知道,這一次請求庇護是他最後的機會,因為他已經沒有辦法再負擔一次旅費。
 
他於2017年5月抵達墨西哥城機場,他交出一封請求庇護的信後獲准入境。第二天,他到墨西哥難民援助委員會正式提交庇護申請。
 
接著,在三個月不間斷的面談中,他反覆回想他在委內瑞拉的困境。丹尼爾終於得到他拼命爭取的庇護許可。
 
他現在待在他想要待在的地方。他和他的夥伴,在一家位於Merida工作室工作,還有很大的機會可以健康的活著。他有了未來,而他希望其他人也能受到庇護。
 
「我從來沒想過我會需要到其他國家申請庇護。但是今日,我感到非常幸運。我只是希望政府能幫助其他像我一樣的人──我們只是需要一個機會。」
 
*為保護當事人,文中使用化名
 
丹尼爾在墨西哥的公園裡
 
本文原出處為I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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