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書推薦:繪本《敵人》 L'ennemi
在戰爭的敘事裡,最容易被掩蓋的,往往是人的臉。《敵人》(L’ennemi)這本由國際特赦組織與法國一戰紀念館合作出版的繪本,作者 Davide Cali、繪者 Serge Bloch,選擇將鏡頭安靜地貼近壕溝裡的一名小士兵,讓我們穿越那些宏大敘事,回到「一個活生生的人」面前。
當我翻開書頁,想到多年前和親子共學的家長、孩子討論《戰爭來的那一天》時,那個難題依舊沒有答案:要怎麼向五歲以下的孩子解釋什麼是戰爭?如今新聞裡的戰爭影像日復一日地湧現,距離不再遙遠。2025 年底,中國對台大規模實彈演習的聲浪仍在耳際回響,戰機劃過天空的瞬間,我不免自問:這一代的孩子會不會開始把戰爭當作日常的一部分?這樣的疑問不只屬於台海,也屬於烏克蘭、加薩、蘇丹、緬甸與更多被迫在衝突中醒來的清晨。
正因為如此,《敵人》不僅是繪本,也是我們抵達現實的路徑。它提醒我們,抽象語彙如「敵人」、「前線」、「勝敗」背後,實則是某個人的體溫、某個家庭的等待與某些名字的消失。過去兩年,國際特赦組織對烏克蘭戰俘與被關押拘留平民的長期追蹤調查,讓這些名字回到檯面,迫使國際社會直視戰爭法則被系統性踐踏的方式。
2025 年 3 月國際特赦組織發布的《震耳欲聾的沉默》(A Deafening Silence: Ukrainians held incommunicado, forcibly disappeared and tortured in Russian captivity)報告,指認俄羅斯當局對烏克蘭軍人戰俘與被拘留的平民實施長期無法對外溝通、酷刑、強迫失蹤等做法,早已構成戰爭罪與可能的反人類罪。報告採集了 2024 年 1 月至 11 月在烏克蘭境內對 104 位受訪者的深度訪談——其中包括前戰俘、戰俘家屬、被監禁的平民及其家屬——描摹出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景象。
這不是零星的濫權,而是把人從法律與世界切斷的制度性政策。戰俘被長期單獨監禁,家屬無從得知生死去向,國際人道機構被拒於門外,通信權被剝奪,醫療被延宕或拒絕,酷刑與其他不人道待遇在無人知悉的密室中發生,甚至出現非法處決的指控;這種把人置於國際人道法的保護之外,讓侵害在黑暗中無限曼延。
在這種黑暗中,等待本身也成為折磨。
報告記錄了戰俘親屬口中那種「不知所措的黑夜」:沒有官方訊息、沒有探視權,連寫信該寄往何處都成了難題。這些家庭並非抽象的「民眾」,而是一次次被官方沉默吞噬的名字與關係。這和《敵人》書頁中的孤獨對話互相呼應:當人被定義為「敵人」,他首先失去的是他作為人的所有權利。
戰地醫護人員 Artem Kolomiiets 在 2022 年馬立波圍城期間被俘,至今被關押逾千日,遭受酷刑與醫療剝奪,健康狀況岌岌可危且持續被單獨監禁、拒絕通信。在我們的緊急行動(Urgent Action)中,也要求俄方立即將其遣返烏克蘭或轉送中立國接受治療;在獲釋前,至少應確保人道待遇、必要醫療與通信權。
戰俘必須受到人道對待,享有與外界通訊的權利,重傷病者應優先遣返。此外,在我們的「終止對烏克蘭被囚者的戰爭罪行」連署行動中,也一再呼籲俄方停止酷刑與其他不人道待遇、允許紅十字會與聯合國人權機構進入拘押設施、恢復家屬通信與通報機制、優先遣返病重或重傷者。
當我們閱讀《敵人》,我們其實也在閱讀自己。萬一戰鼓更近、萬一新聞的畫面從他處移向我們,孩子會怎麼理解「敵人」?社會會怎麼對待「戰俘」這個被戰爭推到我們面前的詞?
在稱呼對方為「敵人」之前,先確認他仍被看見為「人」。這正是戰爭法與人權法存在的理由——為了確保即使在最壞的時刻,人仍不至於被剝奪到只剩下被殘害、被失蹤與被遺忘。長期失聯拘押、拒絕通信與探視、酷刑與醫療剝奪、乃至對戰俘的處決,都是國際人道法的紅線,是戰爭罪的構成要件,是世界無法噤聲的理由。
我們當然可以對遠方的暴行感到無力,但我們也可以從此刻開始建立語言的肌肉。《敵人》讓我們看見一個士兵的樸素恐懼與柔軟願望;只有當人的處境被世界持續呼喚,戰爭才不會徹底奪走我們的語言與彼此。
也因此,我衷心希望那些擁有權力決定生死的領袖——川普、普丁、納坦雅胡、習近平——以及他們的家人,都能讀讀這樣的書,聽聽底層人民的聲音,並在政策上做出改變;更希望你我在閱讀之後,不只感傷,也願意行動:去理解、去記錄、去連署,去讓那一道「震耳欲聾的沉默」真正被打破。
文 /邱伊翎 國際特赦組織台灣分會秘書長
繪本《敵人》 L'ennemi 由大塊文化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