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我們不會在震撼中噤聲

2025 年初，攝影記者馬力歐斯．羅洛斯（Marios Lolos）在雅典（Athens）採訪一場關於滕皮（Tempi）鐵路事故的示威現場時，一名警察朝他投擲震撼彈（stun grenade）。震撼彈擊中他的左側頭部，並在他身旁爆炸，導致他永久性聽力受損及頭部受傷。

羅洛斯受訪時語帶哽咽地表示：「如果它不是晚了一點才爆炸，而是在我面前爆開，我們現在就不會在這裡說話了。」

這位資深記者、前希臘新聞攝影聯盟（Greek Press Photo Union）主席認為，該枚震撼彈是蓄意朝他丟擲。經國際特赦組織查證的影像與他說法相符，顯示他很可能遭到刻意鎖定。

如果它不是晚了一點才爆炸，而是在我面前爆開，我們現在就不會在這裡說話了。

攝影記者、震撼彈攻擊倖存者 馬力歐斯・羅洛斯（Marios Lolos）

羅洛斯的經歷並非個案，而是類似狀況持續發生的縮影，無論在法律或實務層面，希臘和平集會自由權都正遭到公然侵害。記者與和平抗議者經常一同暴露在第一線風險中，他們可能遭任意拘留、刑事追訴，並承受警方非法使用武力。這些身心傷害往往對人生造成長遠影響。

馬力歐斯．羅洛斯的證詞及其他超過五十份案例，均收錄於國際特赦組織 6 月 3 日發布的報告中。調查顯示，這些令人憂心的人權侵害事件，根源於不符合國際及區域人權標準的集會相關法律，以及執法人員在執行示威維安工作時濫權卻長期有罪不罰的免責文化。

這份歷時兩年的研究報告記錄，多起證詞指出希臘警方經常將震撼彈直接投向和平抗議者與記者，包括投擲至其頭部上方或腳邊，甚至投入密集的人群中。

震撼彈又稱為迷向、牽制或煙火裝置（disorientation, distraction or pyrotechnic device）、「閃光彈」（flash-bang）、衝擊手榴彈（percussion grenade）或震盪手榴彈（concussion grenade），利用強烈聲光效果，旨在造成瞬間感官衝擊，使人短暫失去方向感與視覺。

震撼彈屬於軍用級裝置，使用時通常會對受害者造成燒傷、聽力喪失或損傷，以及其他爆炸與碎片傷。在抗議群眾中使用震撼彈，會引發恐慌與踩踏事件，且容易會引發火災。

希臘警方使用的震撼彈可產生 170 分貝的聲響，比在近距離聽到噴射引擎還要大聲。2022 年 5 月，警方在塞薩洛尼基（Thessaloniki）一場由學生主導的和平示威中使用震撼彈，導致一位名叫喬戈斯．馬弗洛斯（Giorgos Mavros）的學生耳膜破裂、聽力受損、頭部受傷，且身上多處受傷與燒傷。如今已過去四年，他的身心至今仍承受該次受傷帶來的身心傷害。他告訴我，只要聽到劇烈聲響，他就會感到焦慮與恐懼，受傷之後很少再參與抗議活動。

希臘警方使用的震撼彈可產生 170 分貝的聲響，比在近距離聽到噴射引擎還要大聲。

經國際特赦組織查證的影片顯示，2025 年 10 月，警方在一間咖啡廳旁非法使用震撼彈，當時咖啡廳外坐著許多人。在此之前，警方才剛驅散雅典一場抗議活動。路人被捲入混亂之中。

前述報告也記錄警官非法使用警棍攻擊和平抗議者的情形，在所謂的「警棍驅散行動」中追逐示威者，並毆打那些已遭警方完全控制的人。報告同時記錄了警方濫用化學刺激物與水槍對抗議者造成的傷害，以及警方與警用摩托車隊在逮捕和／或拘留過程中非法使用武力的情形。

受害者承受這些傷害，卻往往難以伸張正義。肇事者經常免受懲罰，即使展開刑事調查，可能也需要經過多年才能結案。除此之外，追責過程仍可能受到眾多因素阻礙，如有瑕疵的紀律調查、刑事調查無法找到加害者、可能將非法武力合法化的法律裁決，以及防暴警察未能配戴身分識別號碼等。同時，希臘警察監督機制（EMIDIPA）也因人手與資源不足，難以進行更多獨立調查。

面對重重困難，馬力歐斯．羅洛斯不確定是否能就此次受傷獲得正義。雖然他已向 EMIDIPA 提交投訴，並已啟動刑事調查，警方也針對此次事件展開紀律調查，但這並不是羅洛斯第一次面臨類似狀況。2012 年，在幾次反緊縮政策的示威活動上，一名防暴警察以警棍毆打羅洛斯，導致他頭骨骨裂並遭受危及性命的頭部創傷。儘管行政法庭已認定國家應對他的傷勢負責，且已進行紀律與刑事調查，但最終沒有任何警員被追究責任。羅洛斯的同事也多次面對警方侵權卻未被追責的情況。

希臘警方在抗議活動中非法使用武力所造成的傷害，加上警方侵權卻普遍免責的嚴重程度，恐對和平抗議權造成寒蟬效應，但羅洛斯與其他受害者拒絕在震撼中噤聲。

儘管如此，人們也不應在參與或報導和平抗議時，承受一連串風險，甚至危及生命安全。希臘必需改革其抗議相關法規，並終結警方執法的侵權行為與有罪不罰現象。震撼彈應僅用於高風險的特殊行動，例如人質事件。在維持抗議現場與其他公開集會秩序的執法過程中，應全面禁止使用震撼彈。無論在希臘或世界上任何地方，軍用級裝備都不應用在抗議活動的執法過程中。

國際特赦組織歐洲區域研究員 康迪莉亞・戈古（Kondylia Gogou）

此文章最初發布於《歐盟觀察家》（EU Observer）。